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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稿:洗尽铅华不著妆,一般真色自生香


2020-06-06 08:14:34 作者:高超鹏神父 来源:信德网

教会安排在“圣神降临”之后才庆祝“天主圣三”有一定的道理,因为天主圣三的道理可以说是教会信理中最深奥难明的一端道理,除非有圣神的启示,人无法明白。“信经”一开始便宣称“我信唯一的天主”,标示出了天主教会“唯一神教”的特质。但教会相信,虽然天主只有“一个”,但“一个”天主却包含“三位”。让我们先一起看看教会对这端信理的描述:“圣三是一个天主。我们并不宣认三个天主,而是一个天主有三位:‘同性同体的圣三’。天主三位并不分割同一的天主性,而是每位都是整个的天主……天主三位确是彼此不同的。‘天主只有一个,但不孤独’。‘父’、‘子’、‘圣神’并不单指天主存在方式的名称;实际上,祂们彼此确是不同的:‘父不是子,子不是父,圣神不是父或子’。祂们的分别在于与本原的不同关系,父是生者,子是受生者,圣神是受发者。天主的一体是三位。”(《天主教教理》253-254)

教会也清楚的指出,圣三是启示的真理,最早关于圣三定形的格式表达已经出现在宗徒的著作中,比如“愿天父的慈爱,基督的圣宠,圣神的共融,与你们同在”(格后13:13)。“在最初的几个世纪里,教会设法以更明确的格式去表达对天主圣三的信仰,一面为深入了解自己的信仰,一面为保护它免受各种错误的扭曲。这就是早期大公会议的工作,大公会议除了得到教父们在神学探讨方面的协助外,也得到基督子民在信仰意识方面的支持。为制定天主圣三的信条,教会不得不借助一些来自哲学的概念,来发展一套专有的名词:如‘实体’、‘位格’或‘自立体’、以及‘关系’等。教会这样做,并非把信仰置于人类智慧之下,而是要赋予这些名词崭新的意义,好去解释一个难以言喻的奥秘,‘这奥秘无限地超越我们人类所能明白的一切。’”(《天主教教理》250-251)

上面引用的只是教会对圣三信理描述中极少的一部分,天主教神学中有专门的一个课——“圣三论”来特别探讨这端信理。估计不少教友对上面的描述一头雾水,如果没有专业的知识的话,还真不容易明白。很奇怪,这么重要的信理却并没有清楚地出现在圣经的记载中,圣经中找不到“三位一体”这个词。圣经以片段的方式、在不同的地方启示了这伟大而又深奥的道理。对圣三道理系统化的和信理式的描述是教会神学发展的成果。连伟大的教父奥斯定也承认圣三的道理不容易说明白。说只有一个天主比较容易,但要说一个天主内有“三位”,则人的语言就显的很贫乏了。虽然我们用三“位”来描述,但还是很容易被理解为三“个”天主:圣父是天主——一个,圣子是天主——一个,圣神是天主——一个,但父、子、神在一起却只是一个天主(这个数字游戏很烧大脑呀)。

有人或许会好奇:天主圣三如此难明,为什么当年打渔的伯多禄和若望,以及做帐篷的保禄都能明白,而知识极大丰富的今人却反倒不明白了呢?其实,这才是问题的焦点。如果我们把天主圣三限定在逻辑、概念、文字、符号或图像上的话,就会产生诸多纠结的问题。当年的宗徒们都懂,我们反倒难明,因为我们往往纠结于“天主的概念”,而宗徒们却更关注“天主本身”。我们努力让天主符合理性的“逻辑”,宗徒们却努力让自己“跟随天主”。我们努力了解天主的内在“结构”,宗徒们却清楚知道“天主是爱”。当然,理性、逻辑、概念帮助我们对天主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很重要,否则容易走偏,但不幸的是,我们的心神往往会被复杂的逻辑和概念这些外在的“包装或装饰”所牵引,而淡化了就在我们身边的、魅力四射的天主。今天是天主圣三节,不是圣三神学节,我们尽量少谈神学,而尝试像宗徒们一样认识天主本身。这让我想起了宋代一位诗人的话。

宋代赵长卿的《鹧鸪天》一词中有“洗尽铅华不著妆,一般真色自生香”。“铅”指古代的化妆品,“华”指外表的华丽。这句话的意思是指有天然之美的女子,洗掉外表的粉黛,真实的面容反而更纯美香艳。今天我们把这句话用在圣三节的反省上,就是剥去圣三的理性上的思辨和信理式的表达的外表,认识天主的本色。不过,为了确保我们信仰的正确,我们先简单看看这端信理的历史。

“天主三位一体”是教会有关天主内在本质所肯定的一个信仰教导,其产生有一个曲折的历史。由于圣经及耶稣本人都没有清楚提过这个概念,所以在教会初期就出现过一些基督和天主本性方面的争论,比如幻象说(Docetism,只认为耶稣是神,否认祂的人性,祂的肉身只是一个幻影,并无实体。祂的降生、受苦和死亡都只是幻象)、收养论(Adoptionism,认为耶稣只是个人,在洗礼时才被天主收养为子),其中影响力比较大的就算第四世纪的亚略异端(Arianism),其主张是严格的一神论,为了确保天主的独一性与超越性,而否认耶稣的神性,认为耶稣是天主所造的一个“次神”。面对这些挑战,教会根据圣经的整体启示,并运用当时的哲学概念,将对天主的信仰综合表达成“三位一体”的信理,就是肯定天主圣父、圣子和圣神是三个不同位格,但却是同一个天主。为了保存和传递这个信仰,许多地方教会便开始庆祝“天主圣三”,1334年由教宗若望二十二世订为普世教会共同庆祝的节日。

天主三位一体这个信理的圣经基础并不是某段特殊的圣经经文,而是根据圣经的整体启示。圣经一开始,描述天主创造天地时就说:在起初,大地混沌一片,天主的神在水面上运行,天主说:“有光!”就有了光(创1:1-3)。这里就已经提到了“三位”:天主(就是天父)、天主的话(圣言,就是圣子)、天主的神。在创造人的时候,圣经记载,“天主说:‘让我们照我们的肖像,按我们的模样造人’”(创1:26)。在严格的一神思想的旧约,在记述天主创造人的时候竟然用的是复数的“我们”。教父们认为这些都暗示了天主圣三的奥理。而福音中,耶稣多次称天主为“父”,祂是受“父”所派遣的,而且祂跟“父”是一体的(若14:9-10,17:11,21-23)。耶稣许诺门徒要把真理之神赐给他们(若14:15-17),在升天之际,耶稣派遣门徒往训万民时对他们说:“你们要去使万民成为门徒,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给他们授洗”(玛28:19)。

很清楚,天主圣三的信理首先来自天主的启示,绝对不是由理性的逻辑推断出来的,理性帮助教会更清楚地表达或描述这个奥迹。三位一体的信理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,天主圣三节不是庆祝一条教义,而是庆祝天主的爱,就是三位一体的天主如何主动且无条件地爱了我们:世界堕落,人类犯罪,天主原本可以来审判世界,摧毁邪恶,惩罚罪人;然而,即使这个世界充满了罪恶,天主仍旧爱罪人,甚至把自己最宝贝的独生子派遣到世上来。因此,耶稣的爱徒若望直接宣称:“天主是爱”(若一4:8)。

单从文字表面看来,本主日弥撒所提供的三篇读经并没有清楚点出圣三节的庆典主题——天主的三位一体,但三篇读经却帮助我们经验那由圣三奥秘所表达的爱,让我们一起透过今天的读经来认识我们信仰中的天主。

第一篇读经给我们揭示了一个慈悲爱人的天主。读经一取自出谷纪,内容是天主在以色列民犯了极其严重的罪过后,仍然向他们展示祂的慈爱。其上文记载,天主以大能和强力的手带领以色列人出离为奴的埃及、过红海、进入旷野,在西奈旷野中,天主召叫梅瑟到西奈山上,把盟约的石版交给他(出24:12ff)。梅瑟在山上四十昼夜(出24:18),群众见梅瑟迟迟未归,就要求亚郎给他们造一个金牛当做朝拜的神。当梅瑟从西乃山下来时,发现人民所犯的严重罪过,便将和天主订立盟约的两块约版摔碎在山下(出32:19)。虽然人民犯了滔天大罪,天主却因梅瑟的求情而决定宽恕他们(出32:11-14)。然后就有了今天读经一的记载,天主要梅瑟带上跟先前一样的石版,再上西乃山接受祂的法律。因此,圣经上说:“雅威,雅威是慈悲宽仁的天主,缓于发怒,富于慈爱忠诚。”天主的慈爱大于人的罪过,天主不但不消灭罪人,反而在人犯罪时以令人惊讶的方式向人展示祂的大爱。

第二篇读经是选自保禄的《格林多后书》中的最后三节,最后一句是“愿主耶稣基督的恩宠、天主的爱情,和圣神的共融,常与你们众人同在。”保禄在这里并无意解释天主如何一体三位,而是指出我们信仰生活与礼仪的重点和基础就是天主三位的“恩宠、爱情和共融”。这句话也成为教会弥撒礼仪中的问候语。

福音中,若望更直白地指出爱的天主:“天主竟这样爱了世界,甚至赐下了自己的独生子。”“赐下”一词里就已经包含了爱的牺牲和救赎:天主把自己的唯一圣子赐给了世界,以祂的牺牲和死亡拯救罪人。耶稣说过:当人子被举起来的时候,必吸引万民归向祂(若3:14-15)。残酷的刑具——十字架是救恩的高峰,十字架的救恩中包含着天主三位的大爱,因此,十字架成了天主圣三大爱的讲坛:十字架上,天父毫无保留地把祂的圣子赐给了我们;十字架上,耶稣为爱我们到底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;十字架的苦难为我们赢得了永生,复活的耶稣把圣神赐给了门徒,藉着圣神将这永恒的生命通传给我们。

天主圣三是爱的本源,本性上是不可分割的,但对罪人的慈爱促使天父割爱,把自己的独生子赐给世界,竟然任由处置。有人接受并相信圣子,但也有人反对、迫害祂,甚至杀死祂。天父看在眼里竟默默忍受,任由世人轻视及虐待自己的儿子。为完成天父的计划,耶稣在十字架上承受着天地间极致的痛苦。天主圣神也在受苦,祂愿意进入人的内心,使人关注并接受天主的大爱,从而获得天主的爱,但很多人还是心硬而无视天主的爱,特别是耶稣的牺牲。但天主圣三似乎不在乎自己受苦,却更愿意人类“得救”,“因为天主没有派遣子到世界上来审判世界,而是为叫世界藉着祂而获救”。今天仍有很多人不接受、忽略、甚至反对圣三爱的引导,拒绝圣三的慈爱,但天主仍然无怨尤地一直爱着我们。

我们在描述一个有慈悲心肠的人时会说:这个人很有爱心。可是,宗徒若望在描述天主时直接说:“天主是爱”(若一4:8)。当我们说“天主是爱”的时候,我们不是说天主“有”爱,而是说整个天主都“是”爱。我们有爱,有时也有恨。“天主是爱”是指整个天主(包括天主的思想、计划、言语及行动)都是爱,祂就是爱本身,没有不爱的时候,所以天主只能不断的宽恕、不断的接纳、不断的爱。为此,保禄惊叹地说:即使“我们不忠信,祂仍然是忠信的,因为祂不能否认自己”(弟后2:13)。

天主深爱着每一个人,但天主的爱不抽象,就在我们每日生活中展现出来。因此,天主的爱是多种方式、多种面貌、五彩缤纷,渗透我们生活的每一个层面:有时我们需要天主的宽恕;有时我们需要天主的护佑;有时我们需要天主的治愈;有时我们需要天主的肯定;有时我们需要天主的警醒……即使有时我们会体验到“呼天天不应,喊地地不灵”,其实,在我们困难的背后一直有天主的支持和陪伴。十字架上耶稣就经历过这种极致的痛苦,以至于祂大声呼喊:“我的天主,我的天主,你为什么舍弃了我?”(玛27:46)但天主第三天使耶稣复活了,说明即使在耶稣最黑暗的时刻,天主一直都在。不论是哪一种爱,都出自天主。当我们把这些不同方式、不同面貌的天主的爱柔和起来,我们就会发现天主的爱是如此的宽广高深。当我们把这些缤纷之爱的五彩外表拿去之后,就会看到天主爱的真容,真是洗尽铅华见真容。梅瑟曾经请求天主让他看见天主的面容,但天主只允许让他看见祂的背后(出33:18-23)。只看到天主的背后,梅瑟就惊叹道:“雅威,雅威是慈悲宽仁的天主,缓于发怒,富于慈爱忠诚”(出34:6)。宗徒若望亲眼目睹、亲手摸过生命的圣言——天主本尊(若一1:1),难怪他直接就说“天主是爱”。

因此,天主圣三节是庆祝天主是爱的节日。天主深爱着每一个人,祂也渴望我们都能共享祂的爱,但天主并不强迫我们去爱祂或接纳祂的爱。基督徒的蒙召就是去接纳并信从圣神倾注在我们心中的天主的爱,这爱来自天父,藉着耶稣的逾越奥迹通传给我们。

理性思辨对圣三的描述复杂难明,而我们今天庆祝的却是爱的天主,祂充满着我们生命的每个层面,祂渴望在我们生命的每个层面中提供祂的爱。我们要做的就是打开自己,接纳并信从祂。“天主是爱,那存留在爱内的,就存留在天主内,天主也存留在他内”(若一4:16)。在天主内奥斯定获得了安息,存留在天主内,就是我们生命最终极的目标——共享天主圆融的爱的生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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